南宋有个官，做过四任知州。
他妻子死在任上。他想把棺材运回老家，路太远，钱不够。
棺材停在泉州一座荒寺里。一停，两年。
可他离任那天，百姓把桥拆了。
桥断了，车过不去，人就走不了。
四年后，另一个地方的百姓，学了同样的办法。
一个连棺材都运不回去的官，凭什么让人拆两次桥？
这个人叫王十朋，温州乐清人。
王家在左原住了七代。七代，没出过一个官。
祖父留下一句话：他日必有高车驷马，锦衣故里，以光吾祖宗者，姑待之。
等着吧。
七代人守着一句话，像守着一笔还没到期的账。
他们说不清这笔账该谁来结，只知道积善的人家，总该有这么一天：出一个穿锦衣回乡的人。
王十朋是这一代唯一读了书的人。
他一停，这句话就永远没人接了。
绍兴二十七年，他四十六岁。秦桧死了两年。
殿试，高宗亲点他为第一。
策问里他写：权臣的子孙、门客，偷走了高第；考官拿国家的名器，去讨好权臣。
二十岁的人说这话是狂，四十六岁的人说这话是账。
三年后，他对高宗说：
“今权虽归于陛下，政复出于多门，是一桧死百桧生也。”
一个秦桧死了，一百个秦桧生出来。
这句话不是骂秦桧。骂死人不用担风险，也就没有分量。
他骂的是那套办法。
秦桧不是一个人，是一套办事的路子。谁掌了权，就把政令收到自己门里。人换了，门还在。
杀一个人容易，拆一套门难。
高宗听了，裁掉刺探的逻卒，解了杨存中的兵权。
一个校书郎说了，居然起了作用。
绍兴三十二年，孝宗即位，起用张浚北伐。
王十朋举荐张浚。
隆兴元年，符离一败，宋军溃散。
朝中要清算主战的人。
王十朋也上了疏：举荐张浚的是我，主张用兵的是我，败了该治罪的也是我。
骂人只要嘴硬，自劾要认账。
朝廷改任他吏部侍郎，比原来的官高。
他不受。
升官他不要，因为账没结清。
他的夫人姓贾。
她嫁过来的时候，王家还是山脚下那几间屋。
她对他只有一个要求：除薪俸之外，不要向公家多取一分钱。
他自己算过这笔账：区区六年间，手把四郡麾。道途压奔走，囊橐无馀赀。
行李里没有余钱。
一个知州，俸禄不薄。钱去哪儿了？
族中子弟读书，他供；朋友有难，他帮；州里有灾，他捐。
泉州的贡院，是他割俸修的。湖州也割过一回。
两度割俸。割的都是自己碗里的肉。
在泉州任上，有一天，他跟夫人叹穷。
夫人说：君今胜作书会时矣，不必言穷。
你现在比在书会教书的时候强多了。
几天之后，夫人病发，走了。
他把这句话，一字不改地记在了悼亡诗的注里。
夫人死在泉州任所。
他想把她运回左原安葬。路太远，钱不够。
灵柩停在荒寺里。一停，两年。
他为此上了《乞祠不允》，求皇帝让他辞官。诗里写：况臣糟糠妻，盖棺将及期。旅榇犹未还，儿女昼夜悲。
我那共过患难的妻子，盖上棺盖快一年了，寄在外地的棺木还没运回去，儿女天天在哭。
一个做过四任知州的人，要跟皇帝打报告，才能凑出运一口棺材回家的钱。
皇帝没有准。
于是棺材继续停在寺里。他在泉州继续做事：修田塘，放宽盐民售盐。
荒寺里停着他妻子的棺材。他每天从衙门出来，办的是别人的事。
他一生四任郡守：饶州、夔州、湖州、泉州。
四任，没有一任是被罢的。不是被赶走的，是他自己要走的。不是往上爬，是往家走。
第一任饶州，在鄱阳湖边。湖里出没的都是盗。
《宋史》记：听说王十朋来了，一夜之间全跑了。
饶州那年大旱。汪应辰在墓志铭里记：饶久旱，公下车即雨。
他一下车，就下雨了。
天要下雨，跟他下车没有关系。
可百姓记住了这个巧合——因为他们在等一个能下雨的人，等得太久了。
乾道元年七月，他移知夔州。
饶州人不让他走。
《宋史》记：百姓跑到各个衙门去请求留他，留不住。于是他们把桥拆了。
桥断了，车过不去。
他还是走了，坐车绕小路。
百姓又把桥修起来，用他的姓给桥命名。
桥是让人过去的。这一回，百姓把桥拆了，是为了不让他过去。
拆桥的是些什么人？是那些看到“下车即雨”的百姓。
他们没有别的办法，只有这一座桥。
第四任泉州，是他最后一任。
那年他快六十岁，身体很坏，还是去了。
乾道五年冬，他离任。
这时候，他妻子的棺材还在荒寺里停着。
泉州人做了一件事——他们仿效饶州百姓的做法，把他必经的桥拆断。
《朱子语类》记这一天：走的那天，拉着车辕不放手的老少，数不清。他也哭了。
他写过一首诗：我念泉人仍惜别，此身虽去首频回。
我惦记着泉州人舍不得我，身子走了，头还一次次往回看。
士民跟着他出境，一直送到仙游县枫亭驿。
后来桥修好了，用他的号命名：梅溪桥。
一个地方的办法，被另一个地方学去了。学的是拆桥。
这中间隔了四年，隔着一千多里路。可泉州人知道饶州人干过什么。
名声不是文章传的，是这样传的。
两座桥，两个名字，都是别人给的。
乾道七年七月，他死在左原家里，六十岁。
临终留了话：丧事不许用佛老那一套。
一个从小被人说成是和尚转世的人，临死不许人替他念经。
《宋史》本传写：所至人绘而祠之，去之日，老稚攀留涕泣，越境以送，思之如父母。
他做过官的地方，人家画了他的像供着。走的那天，老的小的拉着哭，送过州界还不肯回。
一个人死了，别人哭他，这不稀奇。
稀奇的是：哭他的人，跟他没有一分钱的关系，没有一滴血的关系。
他们哭的不是一个官。是一个替他们说过话、挡过事、少收过一斗米的人。
朝廷给他的官，一次比一次小。百姓给他的路，一次比一次长。
七代人等的，是一个穿锦衣回乡的人。
王十朋回乡的时候，是一口棺材。
棺木从泉州运回来，走了几个月的水路和驿路，葬在左原白阡。两个儿子穿着布衣，送他下土。
他妻子的灵柩，后来也运回了左原。
两口棺材，一前一后，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高车驷马，没有。锦衣，也没有。
可“以光吾祖宗”这五个字，成了。
这些人，没有一个是王家的子孙。可他们都替王家记着王十朋这个名字。
七代人积的善，在他身上结了账。
结的不是高车驷马，是两座桥、几间祠堂、一路哭着送过州界的人。
这些，不是他争来的，是别人硬塞给他的。
左原的溪还在流。溪水从山上下来，绕过那口井，井畔的竹子换了几百茬。
那条溪叫梅溪。他自号梅溪，就是从这里来的。
七代人守着一句话，守到第七代，守出一个人来。
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锦衣。
可那两座桥，是别人替他起的名字。
祖父说：姑待之。
等到了。
只是等来的，跟他想的不是一样东西。